250609 同人文到底是什么

「同人文到底是什么???」

是带着这样的语气写下标题的。

除了在新一集不可理论里提到的感触以外,读和写同人文带来惊异体验还在继续,是一些完全在文学体验范畴之外的东西。惊异在于:发生在读和写之后的理解。

读到一条微博,作者 「写手k君」分享了她写了一篇番外之后的理解,摘录一部分如下:

其实我挺想说,我是一个写垃圾爱情小说的,不懂文学。但是显然我懂,懂得比我写出来的多。太子的最新番外,主写的并不是爱情,而是权力的异化。……刘睿目前还处于两个状态撕扯的阶段的撕扯,两个状态互相攻击,互相辱骂,因此显得他精神极度不正常。我认为这是人类精神进化的前夜。荣格变成荣格之前,也在精神病院里备受折磨。想来两个荣格也互相撕扯,一个试图取悦世俗,一个洞察世俗即规训,取悦即阉割。刘,左,赵,三个人,是我认为的人类的三种命运。……如果我想要追求文学,也许不应该写这么多爱情。权力的异化有很多种写法,我选了最低俗的一种。不过,男作者描写权力异化的文字,都非常油腻,令我作呕,简直是拿着异化当有趣。……新番外写的,其实就是想从我的视角,从一个女性的视角写一下,一个人如何面对绝对权力带来的绝对异化,以及他如何抵御。在这个被异化的场域里,每个人都有罪。

为她 「有了这些感悟」这个事实本身感到开心。但我显然并不会去读这个作品,因为不在那个语境,并不熟悉并理解角色本身、番外之「番」本身,没有硬读的必要。另外,即使是目标读者,去读过而后产生不同的感悟,也是完全正常。这类感悟从来不是什么life lesson,没有用,不是「关怀」,单纯只是更了解了自己一点或者又缩小了一点范围,并不对感悟者本人之外的人有太多意义。

AO3上有几篇我很珍爱的作品,已经反复读过不知道多少遍。读的过程很爽确实也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每读一遍还在产生新的意义。打个比方的话,这种感觉有点像我去跳过各个舞种之后,发现从本质上就被heels和voguing吸引,然后被隐秘的动力推着不断让自己置身于ballroom一样——那里有我想要的,但说不清是什么,或许是一种氛围、气质或某个很具体的元素,总之通过一些试错,验证了自己与那里是贴近的。

确实就是在「试」。通过同人文试出来的,与上面舞蹈的例子相比得到的结果更加具体。比如在一篇反复读的文里,在自己身上发现了过去从没发现过的数种性趣味,有些甚至不是直接明白过来,而是读了很多遍之后才发现的。我不确定「性趣味」这个词是否准确,本质上确实只是种「趣味」,有点像去破解隐藏的欲望模型公式,当某种行为输入进去,会得到那样一种温热的、毛茸茸的情感回馈。能够输入的可能性显然不唯一,回馈也会有细微的差异,所以得到一种解法后也还会有很多其他的解法。我看过很多少女漫改的类型文学和影视,现在想来也是在「试」,但与同人文这种介质相比,效率是如此之低,也如此偏离本质——从in character出发的阅读和创作,先由原作角色验证了一遍,本身就是欲望范围内的尝试了。

至于写同人文的过程,则像是给定角色的沙盘疗法。没有办法事先或当下知道,写了之后,再看投射的结果。

构建新的常识,就是一种很明显的投射表达。比如上面提到的那篇我反复读的文里,在描写一个辣妹角色时,作者时不时会提到她「重欲」、「身体敏感」这个设定,其实是在贴近现实世界的常识基准。如果换我来写,大概不会有这样的描述,一来这属于角色基因,二来恐怕(从最近自己写的经验来看)我会很自然地重新制定基准,即或许在现在的社会常识里是「重欲」,但在我写的那个世界里就是正常水平而已。

并不是不喜欢「重欲」的描写,只是客观陈述一种可能性。甚至真要说起来,那篇文的作者真的太会写,会写到我愿意信任她的一切判断和选择。那是完全正中我喜好的「大人の色気」叙事,让我来写绝对达不到那种香艳的程度。还很惊人的是,她的其他作品竟然风格迥异,甚至有高度猎奇的实验性作品,实在太佩服她的沙盒种类之丰富,领域之宽广,完成度之高——但又有一个不变的核心,就是都围绕一个我也很喜欢的角色。那个角色……真的是像之前播客节目里说的,是「欲望本身又平息欲望」之人。

虽然确实涉及到文笔、叙事技巧等文学上的技艺,但如上文提到,我对这位及其他一些作者的尊敬,大概仍在文学范畴之外。举一个文学范畴内的例子:最近看了西川美和电影《卖梦的二人》,我的感受是,这个作品有点像为一碟醋包顿饺子,那碟醋就是松隆子那个角色的内心,必须有这顿饺子的陪衬,而且如此大费周章是值得的,因为其中滋味无法跳过「饺子」直接抵达。这个内心、弧光的部分,在我看来就是「文学性」的核心。所以,我对西川美和的尊敬,就是对一位文学作者的尊敬,她是一位高度小说作者式的、「文学」的导演(相比更视觉、影像的导演而言)。

同人文与此无关,当然它可以有「文学性」的元素在其中,但至少对我来说,那不是同人文的重点。就像上面写手k君说自己写的是「垃圾爱情小说」,我也可以毫无负担地说自己写的同人文是「垃圾」。

同时,写手k君还提到很关键的一点:

我懂,懂得比我写出来的多。

或许我和写手k君提到的「懂」是不同方向的懂。几天前我在笔记上,特地在写完隔了一段时间之后,试着倒推出了一些世界观、取向、「趣味」——这完全不是文学意义上的品鉴和解读(对垃圾有什么好解读的),大概更像精神分析。同人文的文本本身并没有更深刻的意义,只有写和读的过程带来的尝试性意义。或许下次我就不会再推导这些而是推导些别的,或许有了更明确的审美和自我认识后,还会有灵感写新的同人文(之前写的还在连载没完结)。这是我所谓的「懂比写出来的多」的「懂」,也是造成提出 「同人文到底是什么???」源头上的「不懂」。

至于我的生活,基本可以说就是一个「懂」和「不懂」的永动机模型。同人文显然在这一段时间,在这个模型下高速运转着。

希望以上的描述还算make sense。

240901 250325 痴迷

在前往东坝的出租车上闭目养神,听kokoro的翻唱歌单。kokoro的声音是令人难以琢磨的气质,很难用语言描述,不像比如,他的前辈数原龙友、omi,或者同团的Jimmy那样,有明确的风格辨识度,或者是直给的老天赏饭。我始终痴迷于事物的这种状态,没有现成的风格可以描述,但又足够特别到让人在意。

闭目养神的过程中又突然想到 Tools of Titans 里某个成功人士提到的冥想时变成旁观者视角的描述。我于是试着出离自己,至少先出离到这辆行驶着的出租车的外部。虽然这种witness视角在无数工具书里见到过,在此刻实践起来却有种怪异的感觉。

在ballroom我想好走完runway就离开。偶遇铃铃铃导演,回到家凌晨两点多收到她发来的拍到我的视频,足有600多mb,中间一段是谜一般的慢动作。我离开的时候东坝突然下起了雨,稍微停了一会之后,又下起了更大的雨。在经过亮马桥到三元桥的一段路时,路边一座高楼上有一个巨大的时钟,来时路上那种巨大的怪异感再次出现了。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就是9月。回到海淀区,地面上竟然是干的,完全没有下过雨的痕迹。

我一直无法描述ballroom里的自己,唯一确定的是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是某种决定论的结果。我也很怀疑自己有多投入,毕竟每次自己的项目结束以后,我总是想要提前离开。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去找评委之一Mark RhodoRosa说谢谢(总觉得事后没有お礼就很不完整),他在battle那轮选了我,虽然我还是打输了。他给了我一些建议,因为周围太吵,说给我听的时候跟我贴得很近,手臂上的肉贴在一起。我却有种很温暖的感觉,不像在地铁上,只是和别人的皮肤碰到一下我就感到很厌恶和恶心。


翻出上面一段日记,是在今天——2025年3月25日。此时的我,已经在3月8日又一闪而过地走完了一个kiki ball,甚至因为是下午的ball,离开时天都还没有黑。因为主题是绿色,我穿了曾经就为某场绿色主题ballroom购买的一双绿色高跟鞋,但各种原因没有穿,这次才是第一次穿,结果走runway走到一半鞋的带子会掉下来,走路又要靠脚背和带子之间的力吃劲,很灾难。此时的我,写完了小说《舞娘》。发给的第一个人是奶昔羊,当她回复我“谢谢你的文字”(虽然并不是针对这一篇,而是笼统的指向),我觉得她和我一样,是一个能看透他人本质的人。

wordpress后台近期有相当一段时间打不开更登录不上,今天发现终于可以打开了。我将其归咎于水星逆行。也正因水星逆行,我得以回顾拾捡了半年前的文字。

深河

在夜行的路上随机播放到宇多田光的 Deep River 这首歌,听到前奏时灵魂一震,因为是初中时就在听的歌,已经渗透到身体深处的记忆里。

骑着车听了两遍,然后换乘地铁,赶赴晚9点半开始的舞蹈夜训。在地铁上点开了歌词页,才知道是受远藤周作《深河》启发而作的作品。

第一句唱的是:

点と点をつなぐように
線を描く指がなぞるのは
私の来た道 それとも行き先

十数年前只觉这首歌深邃、深奥,毕竟歌名中就有深字,想必是某种悠远的意境吧。此时的我习惯性地矗在地铁车厢连接处,脚下的铁板摇摇晃晃,像小时候用红蓝铅笔划票的公交车会有的那种大圆盘,但这个位置容易靠立。脑海中浮现的是宇多田用手指在冬天的玻璃上画出扭扭曲曲的线条,那线条不知道是来路还是去路,带着这样的犹疑,却已经进入了命运的命题。

实际上我多年前就尝试过阅读《深河》,契机是在高中时代就甚为敬仰的倪湛舸老师,不断在《人间深河》这本集子中提及他的作品。我带着“这是一本宗教小说”的预设翻开,竟尝试数次都没能读下去。

就像重新踏入了宇多田光的深河那样,我又一次踏入远藤周作的深河。重新踏入的感受也是相像的,听着同样的歌,从朦胧的感觉中诞生了清晰的画面感,这一次,看到的只有平实的语言和轮廓清晰的故事,一口气读完了。

在我的理解中,远藤周作是在通过这本极为大众化的小说做修正工作——修正人们对崇高神性瞬间的想象,它不是发生在某个命运、情感甚至超自然的冲击节点,而是人自身对事件理解的转变,从现实层面到向高于人与现实力量层面的转变。

比如,矶边的故事里,重点不是在亡妻生前那一句会转世的嘱托,而是矶边藉由一场注定会失败的追寻之旅,意识到与妻子那看似平淡的结缘和共度的时光,是来自某种更高力量。美津子的故事是最费笔墨的,也是关于理解转变。她冷冷讥笑自己的阴暗面,像恶作剧似的坏心眼,捉弄大津,在蜜月旅行中为自己欲望任性出逃,再到做一个刻意表演善良的医院义工。最终这样的自暴自弃,转化成了与那尊身处如地狱般的环境,样子亦丑陋无比的受难女神像的共鸣,以及对大津的虔诚从未止息的内心追问。转变当然也可以从罪之中发生。

何度も姿を変えて私の前に舞い降りたあなたを
今日は探してる
どこでも受け入れられようとしないでいいよ
自分らしさというツルギを皆授かった

宇多田光歌里唱的,在寻找着的“あなた”(你),便是远藤周作的“洋葱”(“神性”等过于崇高的词反而像成了禁忌)。洋葱的本质不过如水、如河流:不断变换姿态,可能是一只鸟、一块腐肉、陌生人讲述的一个故事、身边的断断续续的 happenings……; 助人转变的过程如细水长流,最终汇入大海;人与人彼此交汇,实则无法共通、步调不一,但都身处人间深河,它如恒河一般,浑浊的同时神圣,不能说包容一切,但提供了暂时的共存和混沌。

最终,被赋予一把名为“自分らしさ”(自我本真)的剑。

歌曲的最后一个画面,海鸟乘着海风飞去。世界的一角一瞬,如是而已。

最近一次父母来我住处一起吃饭,偶然发现妈妈炒菜时看着锅里的芹菜粒的眼神,极为专注与虔诚。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学生时代的某个寒假,年前和她到西单的商场里买东西,我为了试一件红裙子排了很久的试衣间长队,她在另一边静静地等着我。虽然明明和母亲分别行动,回来看到她的样子就知道,那一段不短的时间里,她纯粹地在等着我,什么都没想、没做。

这是我经历的一件小小的,歌里唱的那种,点与点、线与线的交织,在时间和空间线里凌乱而交叠。

那个曾在中学操场上听着 Deep River 散步、在那个有着欧式印花窗帘和床单的小房间里读书写作业的我,当然也从未预想过拉动时间线,是在地铁上拎着舞鞋寻找性感的这个我,在这个时刻再度踏入深河。

0717 本色

我很庆幸找到了 voguing 社群。虽然我更像是一个持续的局外人,无法全然接受家族概念和不断的社交活动。基本上是默默关注社群里所有人的 ins、视频号、小红书,但从不与他们有任何交往的状态。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欠缺社交能力,没力气和大家一起吃饭、疯玩。

酷儿在这里可以找到认同,或者抱团取暖的被接纳感,还可以彰显自己独特的美。我想这是它能越来越壮大,也可以渐渐不完全隐藏在地下的充分理由。

现在我认识到自己能够贴近他们的原因只有一个:在 voguing 的舞台上,情欲表达是作为正经美学表达被审视的。

这种审视时常也很苛刻,也很性别刻板。我完全知道,也品尝过其中的苦涩。但只有在这里,情欲是纯粹的美学。

我甚至不需要在日常生活中真的有情欲,而只需要性感的美,只需要舞台上的那几个瞬间。

如果说随着每一个人的成长,ta 的审美也在成长,那么我成长到了想要浑身绽放情欲美学的阶段。或许以后也会 outgrow 这个阶段,但现在只想充分享受「本色时期」,如果一个人真的可以有本色时期的话。这个词还是从一段评价铃木京香的日娱文章里学到的,里面写铃木京香的气质一直是成熟女人,如今五十多岁的她,真实年龄终于和她的气质一致,是为「本色时期」。

一个有趣的事实是,在 ballroom 和练习会等场域,除了偶尔混进来把这里当猎奇场所偷拍来偷拍去的人,直男是不存在的。不知道是(大部分)直男缺少情欲美学表达,还是缺少情欲审美(好色总是战胜审美),又或二者都是。

在这层意义上,我充分共鸣 Leslie Liao 脱口秀里那句:“Being straight is actually a struggle for me, because I’m attracted to men, but I don’t find men attractive.”

造景与自反

作为一种类型影视,恋爱、少女漫改影视剧给我的感觉是,它像恐怖片、porn一样,有着能直接带来生理刺激的特质。但和恐怖片的jump scare、阴森氛围、血等相对固定的人类神经软肋不同,王道爱情定式无法保证每次都发挥作用,一切都依存于情景,而情景,有着太多不可控的因素,用错了就只剩油腻。

恋爱剧的套路一般很直给:做出了自己意料之外的傻事,察觉到了喜欢对方;产生了无法克制的冲动,察觉到了喜欢对方;因为男/女二号的出现产生醋意,察觉到了喜欢对方;那个人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让自己如此失落如此兴奋如此不安,察觉到了喜欢对方……

我们无非想得到心动感和心痛感,而这类感受往往来自于一个铺垫完满的天时地利人和的瞬间、冲动的释放:对一个正直、善良、勇敢的少年的心动,是在风早不顾周围人目光,在挤满人的操场上对爽子喊出了自己的表白的那个时刻;明明彼此相爱的两人不得不分手的心痛,具象成了横滨流星的脸,落魄少爷在两人即将反目成仇的前夜,因恋人的眼泪而忍不住回头,那个无法克制内心冲动的拥抱、身边飘落的雪花,让惺惺相惜的时刻真正凝固下来。所以很多时候,或许也不止是恋爱剧,感受的制造过于依赖「造景」,就连人设也是一种景观——没有人不想和皮肤晒得黑黑的山崎贤人穿着白tee和凉拖在镰仓的海边散步、不想和霸总小栗旬在纽约街头围同一条围巾啃同一个甜甜圈、不想在渡部笃郎忧伤的目光里坐在沙滩的枯木上,结束一个夏天。

这就是为什么,近一年里《Liar》和《坠落JK与废人教师》的表现很亮眼,把「造景」方向上的尝试,转移到了社会规约、ideology,以及我们自身的层面上。

《Liar》中一切痛苦的起点,是东亚人在情感表达上的无能和迂回。男的故作姿态,就是拉不下脸对真正喜欢的人表达感情,对无感的人却信手拈来;女的则是佯装坚强和懂事,把自己承受的折磨以玩笑带过。因为多多少少带有这样表达层面的冷感,正如《Liar》里表现的那样,不知不觉就会经历大段的情感空白,闹着本不需要闹的别扭。原作漫画与电视剧版最精彩的部分都是一样的,并非激情戏、狗血争夺带来的噱头,而在于市川的不表达、不理解给美沙绪带来痛苦的同时,作为一种升华的恋爱体验,将自身变得柔软的整个过程。当看到市川是以祝福而非破坏的心态看着部长和美沙绪,很难不感慨他已经在人格的成长上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废人》的逻辑比一般的恋爱剧要复杂不少,会把很多更细微的思绪抽丝剥茧,结果像是擀面皮的时候对折对折再对折,擀出来是千层饼。比如,关于「说谎」的讨论,JK透过假设性的提问试探灰仁在天台的表白,到底是出于救人的善心还是出于喜欢。看似在确认心意,结果是在心疼灰仁要维持谎言得是件多辛苦的事。类似的「动机」反转数不胜数,或许已经成为原作者Sora老师的代表笔法。一切剧情的核心看似是「不能跨越师生恋禁忌,要在忍耐中寻找空间、周旋、在红线附近不断试探」,实际却是「费劲心思为对方着想,知道对方一定会优先他人,因此可以预测对方的行动,在此基础上再优先对方」,一种镜子照镜子的无限回环。

我很感慨于《废人》漫画中JK的一段内心戏,扇言想:「所谓恋爱,大概,不管对于谁,都是压力的结晶。」这就是放弃造景而选中了我们每个人性格弱点的结果。会想起的不再是具体的脸、具体的放课后、具体的衣服天气还有光线的样貌。我们被包裹在对角色,也对自己的,那份摆脱不掉的不争气的怜悯之中。

关于脚本 / On Script

本文于 2022 年 4 月首发在郝海龙兄出品的电子通讯「林中来信」(laixin.one),欢迎并推荐朋友们前往订阅。


绪言

「理论关键词」类的书我读过两本,分别是 Benjamin Peters 编辑的 Digital Keywords (2016)和W. J. T. Mitchell 和 Mark B. N. Hansen 编写的 Critical Terms for Media Studies(《媒介研究批评术语集》)。这两本书都属于科技、媒介理论范畴,邀请了不同的学者每人为一个关键词做理论阐述。稍微罗列一下其中提到的关键词,就不难看出这类书籍的有趣之处。科技、媒介理论的发展必然与新技术带来新范式相关,从一个词汇最早的词源和用法,到它被赋予技术上的涵义,再到新技术产生,它的涵义又从古早技术有所转变,都凝聚在这一个关键词的变迁里。所以只是浏览一遍目录,看到如「云」(Cloud)、「镜像」(Mirror)、「模拟」(Analog)、「硬件/软件/湿件」(Hardware/Software/Wetware)这样的词汇,就已让人浮想联翩。

像这样对一个概念进行生发的例子还有很多。《离线》杂志的单期专题比如「副本」、「共生」、「黑客」也采用了类似的做法。在《不可理论》播客单集《茫茫相似将万物勾连》中,我也曾对「模拟」(Analog )与「数字」(Digital)概念做过梳理。此外,我很喜爱的科技理论学者 Alexander Galloway 的博士论文就是围绕「协议」(Protocol)这个概念展开(后以 Protocol: How Control Exists after Decentralization 为题作为学术专著出版)。之后他又研究了「交互界面」(Interface)概念The Interface Effect, 2012)。而前面提到的播客单集灵感也正来自 Galloway 近年新开的一门研究生课程,内容主要围绕「analog」这个概念展开,讲到了「analog」的理论意义,并称当下是「analog」的黄金年代。类似地,还有 Seb Franklin 的专著 Control: Digitality as Cultural Logic,他梳理了从控制社会到风险社会的「控制」概念,不过全书更像文献综述,原创性较 Galloway 的书低了很多。

铺垫这么多,只想说明在探索科技概念、关键词的理论阐释过程中,颇有许多收获。这篇小文想谈的,则是最近蹦入我脑海,并未在上述案例中收录的另一词汇——script。

语言学中的  script

Script 一词来源于拉丁语 scriptum,名词,意为「something written」。同样的词根在拉丁语动词 scribere (to write)、名词 scriba(clerk)中也可以见到,是英文「抄写员」一词 scribe 或 scrivener 的词源。「写」的含义,自然是这个词或词根的核心。美国作家赫尔曼·麦尔维尔有作品 Bartleby, the Scrivener(《抄写员巴特比》);Scrivener 也是一个写作软件的名字,其特色是可以把零散的文字进行项目化、章节化的整合和管理。

语言学中,script 与某一语言、某一规则的形容词连用,表示该语言、规则的「字」(「字」的译法,是在 language  可译为「语」的前提下——script强调书面,language强调口说)。英文的一般性表述下,字(script)、全音素文字(alphabet)、文字(writing system)三个词汇经常被混同使用。但实际上,这几个概念之间有着微小差异,让我试着说明一下。

「全音素文字」是语言学上的译法,我们更熟悉的是「字母表」这个词。全音素文字或字母表是一套符号,每个符号与读音有对应关系。汉语拼音可能是最接近中文字母表的东西,但它只是注音符号,并不是原生中文,所以严格来说中文是没有字母的。但中文定然有「字」,也就是博大精深的汉字。

文字(writing system)与字(script)的区别是,文字是与特定语言绑定的,字则不是(从这个差异出发,或许与「字」对应,writing system可译作「文」)。一种语言可能有多种字,如日语有汉字、平假名、片假名三种「字」,但它们的组合排列是「日文」。一种字也可能被多个语言使用,如汉字在韩语、日语、韩语、越南语中也有使用;天城文(Devanagari script)在印地语、梵语、尼泊尔语中都有使用。不同的字之间,根据全球化后发展出的一系列规则,又可以有互相对应的关系,如常见的越南姓氏「Nguyen」,只是它的罗马字写法,在其他字中,它是「Nguyễn」、「阮」、「Won」、「완」……

Wikipedia 「Nguyễn」词条


这并非「Nguyễn」在不同语言中的翻译,而是「Nguyễn」在不同script中的写法。

因此 script 这个词的使用再合适不过了:它是出来的,也是用来写的;它遵循一定的造字规则:甲骨文具备「象形、会意、形声、指事、转注、假借」的造字法;韩语的Hangul,即「谚文」、「韩字」(한글/韓글),是由 10 个辅音、14 个元音构成的系统;上述的天城文符号,会体现元音和辅音发音方式、发音位置……

字,就是有规则的写法。

现代语境中的script

Script 在现代语境中最常见的意思是影视、戏剧、广播等作品的剧本、台本。也就是说,作品的最终表现形式并非是文字,而是影像、表演、声音等其他形式,但要有事先写好的、决定最终作品呈现的文字版本。日语里也使用「脚本」一词,编剧这个职业在日语中就是「脚本家」。Script对应的明明是「写」,「脚」的使用可能略显突兀。但实际上,诸如剧本、台本等词汇,都是在「脚本」之后衍生的新词。「脚本」一词的使用源自古代中国戏曲的「脚色」,也就是「角色」一词的前身。「脚」是支撑起舞台角色的根基,有「根本」之意。「根基」之意,或许能不完美地对应上英文中 script 的「权威、神圣」的引申义——大写的「The Scriptures」,特指《圣经》。

剧本的存在本身有着发号施令的作用,它是作品情节展开的依据、根基,是表演者需要执行、照做、倒背如流的命令般的存在。而生活中何尝没有套路和剧本,我们每个人都有社会角色,心理学中 script 的概念指的正是个体经受社会和文化环境影响所产生的对自己的社会角色认知。比如,对于很多年轻人来说,「年薪百万」或许就是种诱人的「ideal script」,而「off-script」常常是叛逆、不受约束的代名词。

回顾这些概念我们会发现,script 是一种权威力量,但同时它又抽象、无形。剧本不是最终的电影影像,却在影像诞生的过程中起到指导和控制作用;完美社会角色不是人们的真实生活,却形塑着生活中每个选择。不同形式之间、抽象和真实之间的空间和距离,让 script 本身具有张力:一方面它的根本意义让人采取的行动是「照办」,另一方面,也存在超出预期、即兴发挥、打破权威的可能性。

作为计算机术语的script

Script / 脚本,作为计算机术语,百度百科的定义是「使用一种特定的描述性语言,依据一定的格式编写的可执行文件」,维基百科的定义则是「是为了缩短传统的『编写、编译、链接、运行』(edit-compile-link-run)过程而创建的计算机编程语言」。知乎的问题「如何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脚本(script)是什么?」的最高赞回答中,涛吴举了一个例子:

假设你经常从网上下东西,全都放在 D 盘那个叫做 downloads 的文件夹里。而你有分类的癖好,每周都要把下载下来的图片放到 pic 文件夹里,pdf 放到 book 文件夹里,mp3 和 wma 文件放到 music 文件夹里。手动分了一年之后你终于厌倦了,于是你打开记事本,写了以下的三行字:

copy /Y D:\download\*.jpg D:\pic\       

copy /Y D:\download\*.pdf D:\book\       

copy /Y D:\download\*.mp3 D:\music\       

然后把它存成一个叫做 cleanupdownload.bat 的文件。想起来的时候你就双击一下这个文件,然后就发现 download 里的三类文件都被拷到它们该去的地方了。这就是个非常简单的脚本。

或许用简单的语言来说,脚本就是「可执行的代码」(或如英文词典中所解释的那样:An automated series of instructions carried out in a specific order.)。和剧本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是在一套有着特定规则的语言系统下(如JavaScript),把所书写的内容作为指令来执行。对比 .dat 和 .exe 的不同,也就是脚本和程序的不同,或许更加能够突出脚本的特性:简单,是一条一条的文字命令;可编辑,不像程序运行时看不到背后的代码;需要进行解释器进行「翻译」的过程让计算机明白指令内容。从实际使用的功能来看,使用者经常是出于减少自己重复工作的便利目的而使用脚本,就像涛吴举的例子那样。

英文技术圈中有个损人的词叫「skiddie」(即 script kiddie),指技术欠佳的黑客,只能用别人写好的脚本来进行破解和攻击操作。似乎在编程界,脚本处于鄙视链的绝对底端,是缺少技术含量的弱小分支。但恰恰由于它简便,不懂编程的小白也可以快速操作。比如,在公司内网抢月饼,需要不断重复点击某个特定按钮,这或许可以用数种甚至十几种编程语言来编写识别、操作等动作,但使用别人已经编好的「按键精灵」这类软件来实现最为简单。

脚本这种易于模仿人类操作的特性,使其在最需要此类操作的游戏玩家那里找到了一个神奇的位置。只要是游戏玩家,对游戏脚本基本不会陌生。在一些游戏里它属于开挂作弊,比如在王者荣耀和射击类游戏里,开脚本是对精准、快速操作的辅助。在另一些游戏中,脚本则是减少重复性操作的工具。我作为长年炉石传说玩家,遇到不少次对手是脚本的情况——卡牌游戏这种从类型上就比较容易让程序自动执行的游戏,从鼠标移动的规律程度、缺乏灵活性的出牌套路,很容易就能识别出对方不是真人。使用脚本,电脑自动出牌,玩家只需要挂机就能实现用快攻卡组上分,省去自己投入时间。这样来看,游戏脚本是吊诡的,因为它从本质上反游戏体验。就像电影解说类短视频让你不需要看电影,脚本则让你根本不需要玩游戏,或至少不需要训练游戏的技艺。所以别小看缺少技术含量的脚本,鄙视链底端的它偏偏是最能赚钱的小工具,或许也正是当下短视频时代在早期技术中就显现的映照。

结语

分析了语言、影视、计算机中的script,我们或许已能从中感受到它某些矛盾而又一语成谶的特质。在播客《不可理论》第39集《作者与文本》中,我曾分析过「文本」一词。从「花纹」而来的「文」,与从「树木」而来的「本」,构成了一对矛盾的意向:「文」杂乱、曲折、去中心化,「本」稳定、权威、中心化。在分析「analog」一词时,它的意义随着时代也有颠覆性的变化:相似/假 → 实体/物理世界的 → 复古/感受性的。在技术层面上,它一度代表着精准,又在更精密、便利的数字产品诞生后显得不精确、难用,现在又显得高档起来。或许分析概念的意义正是在此:概念的流变中产生了意义的矛盾和颠覆。Script代表着规则,不管是计算机编程里的规则,还是语言书写系统的构字、读音规则。复杂规则难以流传,最终总是傻瓜式的规则大量被运用。它符合权力中心化的统一诉求,也符合数字化发展的将规则抽象出来便于计算的趋势。

历史上,组字体系作为媒介和技术,是殖民扩张的重要工具。秦始皇统一汉字,并把汉字作为官方书写系统,随同度量衡、货币等单位的统一一并推广,都是集权的一环。克劳德·香农在信息论中将现代英文字母系统视为统计学系统,将空格视为「第27个字母」,不是作为分隔功用,而是像数字0或其他电信号一样是一段信息中的符码。它和那些遥远的、刻在龟背和岩壁上的象形符号大相径庭,已经成为高度数字化的存在。就像刘禾教授在 Critical Terms for Media StudiesWriting 一篇中提到的那样,数字时代的来临,也带来了书写的标准、同质化,某种意义上的巴别塔被建立起来。不管是中文还是其他的非字母标示语言系统,都找到了某种方式「转译」进现代英文的罗马字体系。就像我们现在用着标准键盘可以流畅地输入中文,使用网络工具可以快速地翻译外语,罗马字已超越语言,成为了信息论意义上大一统的代码体系(algorithmic system)。

又如《安娜·卡列妮娜》中那句经典的「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生活、人设的 ideal script 显得空洞,而痛苦及其他真切感受则是具体的。我们恰恰需要警惕就是脚本式的规则化,以及脚本在不断复制和大量使用过程中,它自身携带的将规则简单化和单一化的巨大驱力。这样看来,script / 脚本一词包含的数对矛盾关系合理起来:权威,却也让人想脱离权威(如表演中精彩的即兴;脱离正典的挪用;所谓的偏离正轨的人生);受控,也可以用以施加控制(它让人照做,人也可以利用它的简单、可编辑和可快速复制而让电脑照做)。在理解事物时不仅仅看表面,而是去找出它背后的「脚本」——就像结构主义人类学的纲领所在,它不仅与技术、社会结构的变革节奏相符,或许也书写着某种让人重蹈覆辙的命运基因。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悬而未决

中文说「得出」结论,像是倾泻而下的瀑布注满水池,像是枝头的果实成熟到可以摘取。日文说結論を「づける」,像是给装满的箱子贴上封条,像是给判断了性质类别的事物贴上标签。
有时会经历被「得出」和被「づける」的瞬间,进而产生小小的不满:瀑布仍在流淌,果实尚未成熟,箱子未曾装满。好像别人都在往前走,我成了唯一被停下的那个人。
明明自己也经常不知不觉就「得出」和「づける」。如果不说出来、不变成具体的文字,是不是可以留下一个小小的口子,让结论继续悬而未决呢?

「蓼」与「蔘」的速记

在多和田葉子的《献灯使》中读到对一种名为「蓼」(たで)的植物的描写。故事有着反乌托邦的设定,灾后农作物匮乏,灾后出生的年轻人消化吞咽食物的能力也在下降,「蓼」意外成了流行一时的高级蔬菜,还有商人发现在公厕附近阴湿土地上「蓼」长得很好,进而专门找公厕进行培育售卖的生财之道。

「蓼」的叶子有辣味,可制作成香辛料。日语中有「蓼食う虫も好き好き」的惯用语,意思是正如连蓼这样辛辣的叶子都有虫爱吃,人们喜好不同也很正常,可能有点像「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献灯使》的主人公義郎偶尔会在明信片上写关于水蓼被当成高级蔬菜的事,小说中有这样的描述:

每当写「蓼」这个字时,就会唤醒義郎写字时的喜悦。

不禁想起之前的博文中有提到过一次「蔘」这个字。它的训读读音「ちょうせんにんじん」其实就是「朝鮮人参」。日语中「人参」一般指胡萝卜,「朝鮮人参」或「蔘」才是中文中的药用、贵价的人参——高丽参。「蔘」这个字,用大辞泉甚至查不到,普通的日文输入法也打不出来,实在要写汉字,一般都是写「朝鮮人参」。综艺节目组显然是为了节目效果而故意刁难人,才出这么一道「这个汉字的训读读音有9文字哦」的超难题。

两个字长得像,也同样都笔划多,多到能唤醒书写的喜悦。但差异几笔,却注定了一个长在脏兮兮的阴湿处随处可见,另一个被誉为百草之王、一串宝石的天壤之别。

黄水仙

最近补看了一部九零年代的日剧《在爱的名义下》,让我对野岛伸司刮目相看(说啥呢!人家本来就是业内超级厉害的好吧)。

在第9集里,有一个很不起眼的细节,对我来说是个神来之笔。

因为另外两个朋友的感情问题,已经分手的贵子和健吾以朋友的身份又见面。谈完事情,两人分别的时候,健吾从车上拿出一盆黄水仙,说朋友送给他的,他也养不活,所以送给贵子。后来是全剧最经典的那一场戏,时男留下贵子过夜,贵子说了“很多女人会以喝醉了作为借口,但我不会留下那样的借口,所以你也不要再问我这样可不可以”的名台词。清晨,贵子悄悄离开时男的公寓,时男其实醒着,无言地目送她离开。

从时男那里回到自己家中的贵子,看到了房间里的黄水仙,花开得正灿烂。可她露出了或可以说是忧伤、犹疑的表情,大概是全剧终时贵子说“我也不是那么坚强,也会孤独”的其中一个瞬间。

后来我去查了黄水仙的花语,用日文搜索到了这样的结果:黄色い水仙の花言葉には、「私のもとへ帰って」、「もう一度愛してほしい」、「愛に応えて」(回到我身边、想要再爱一次、回应爱)。

这盆花的赠予,作为健吾无意中表达的爱意来看,正好呼应了他和贵子在一次争执中说的“男女之间不可能有纯友谊”。而贵子望着黄水仙的心情,和黄水仙所象征一切的恰恰相反——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从和健吾分手的决断中彻底走出来,虽然看起来她把整件事处理得成熟、干脆又完满;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回应时男的爱,そもそも,时男的爱到底有多可靠,也完全是未知数;和健吾、时男,从学生时代起就一直彼此清楚心意却不点破,靠社团一伙人深厚的友谊支撑着走到现在,到底这样的关系能否经受住他们在友谊的边线不断越界的考验,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也是不确定的;而自己爱的到底是健吾还是时男,明明昨晚才说了那么率性的话,又被脆弱的女性好友羡慕,说你才是有originality的人,才能吸引他人,但此时此刻一切又是这么的模糊,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到底自己的originality在哪里……

贵子看着黄水仙的眼神,满是她内心挣扎的不确定性。那些认为她又坚强、又开朗又有主见的朋友们所看不到的时刻,一个属于贵子自己的时刻。

昨天在一篇阅读文章里(是的,无时无刻不在准备日语相关考试),看到一篇关于话不说尽、不说透的日本性的文章。松尾芭蕉有句名言叫:「言ひおほせて何かある。」意思是,把能说的都说了,还能留下什么趣旨和余韵呢?就像送礼金的时候要把钞票用一定包装包好,否则就成了「裸の札」,这就和文明社会没人裸着身体在外面走来走去一样。和服就是一种把身体曲线隐藏、甚至灭杀掉的一种服饰。即使是日常的句子里,能省略的主语“我”也都省略了。太外露、明晰的东西,是违反日本美学的,趣味在那些未说出、未看到,在暧昧的领域才得以诞生(用坂元裕二的话说,就是在「行间」了)。

因为之前看的《Love Shuffle》,野岛伸司给我留下的印象是极其大胆、突破常规的。《爱的名义下》也同样大胆,他不惜给了仓田笃——那个最老实的角色,一个最惨烈、丝毫不留温情的结局。但这部戏里的野岛,让我感到他是极为纤细的(是“细腻”,又跑去用日语词了)。最核心的三角关系里,从没有过因为夺爱而引起drama,甚至一句明确的“我爱你”、“留在我身边”的确认关系的话也没有说过。健吾到最后一集还在思考他对贵子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是友谊还是爱情。最初他们决定结婚的时候,贵子的回复也很奇妙:你是我喜欢的type翻转360°(而大家都知道时男是他翻转180°的type,他第一反应是吓出冷汗)。而在时男那里,几乎他身边所有人都在旁敲侧击帮他确认对贵子的爱,他却总是用一句「just a jokeさ」(原话,非常时男)搪塞过去。黄水仙的花语几乎是在shout那些他们都不敢说的话:“回来吧!爱我吧!和我在一起吧!”,shout出来显得实在太露骨了。而赠送黄水仙时那几句简单的叮嘱、那个告别的场景,又仿佛没有比这友谊更纯粹的一幕了。

能写出这样的场面的人(或者说,选择隐去了某些场面的人),是我认为的绝对神级的编剧。

刚刚看了本乡最新更新的视频,内心又涌现了无限的幸福感。明明视频内容是几乎什么都没说,只传达了电脑和其他设备坏了抱歉大家再等等这样一个信息而已。结合那盆黄水仙给我带来的巨大震撼,再次感到一些看似不起眼的作品,在实际传达到观者的过程中,会产生远远超出作品本意、出乎意料的巨大力量(看《短剧开始》的那阵子不断在跟别人说的一个观点)。本乡在视频中说不该再这么「後ろ向き」了,的确,现在是个强调「前向き」,积极向前看的时代。之前制作播客的时候特地给一期节目选了「後ろ向き」这个标题(不可理论 E22 平成最後の後ろ向き),一方面是取其“回看历史、回看过去”的意思,另一方面是想说,就再消极、逃避一次吧。消极和逃避,以及被淹没在过去尘埃中的许多遗物,可能恰恰是某种正面力量的源头。我一直如此深信着。